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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田埂上就立起了新界石。

管农事的长辈带着两个壮年汉子，攥着墨绳与石片，沿着议定的地界一步步丈量。每落下一块界石，跟在后面的老农户便蹲下身，伸手摸一摸田垄里的泥土，指缝里沾着湿黑的土，半天不肯起身。这些地是族人种了一辈又一辈的口粮田，田埂边哪处土肥、哪处耐旱，哪块地春天最先出苗，人人心里都刻得清清楚楚。如今生生切走三分之一，像从身上剜走一块肉。

林清芜也跟着去了。她依旧是萍阿的模样，挎着竹篮给丈量田地的人送水，沿路走过去，能看见田垄里还留着去年收割后的稻茬根，浅浅埋在土里，等着新一轮播种。可再过几日，这片地就要换了主人。

山族的人来得不晚，石砮没有亲自来，派了几个熟农事的猎手，扛着木犁与锄头，站在田埂另一侧等着交接。两边的人隔着一道浅浅的田沟站着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风卷着草屑从垄间刮过去，气氛沉得发闷。

没人愿意撕破脸，可也没人心里痛快。

“就从这棵老酸枣树划界，往南三行田垄，都归你们。”管农事的长辈哑着嗓子开口，用脚尖点了点树根旁的泥土，“地是好地，就是靠河，雨季容易漫水，你们种薯类的时候记得起高垄。”

山族领头的猎手点了点头，没多言语，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开始翻整土地。铁犁扎进泥土的声响沉闷，一下一下，像敲在在场所有夹缝族人的心口。有人别过脸不愿看，有人攥着拳头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
林清芜站在田埂边，目光落在翻起的泥土上。湿土被犁铧翻开，裹着草根与碎石，一股湿润的土腥气漫开来。翻到第三垄的时候，锄头“当”的一声磕到硬物，山族的汉子弯腰扒开土，捡出一小块巴掌大的残破骨片。

骨片颜色发暗，边缘磨损得厉害，看不出原本的形状，只隐约能看见表面刻着几道浅纹，材质温润，不像是寻常兽骨。那汉子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皱了皱眉，只当是山里野兽的遗骨，随手往田沟边一丢，又抬脚踢了点土埋上，转身继续犁地。

旁人都没把这小块骨片放在心上，山里田地挖出兽骨再寻常不过。可林清芜的目光，在那骨片露出来的瞬间，微微一顿。

那材质、那打磨的质感，和她贴身收着的半片兽骨简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
只是这块碎得厉害，纹路又浅，远远瞧不真切。她压下心头微动，没有上前去捡。此刻两族交界，人人心里都憋着气，她贸然去捡一块骨头，反倒容易惹人生疑。只是把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底，目光又落回那片被重新埋上泥土的田沟。

先民血誓，兄长遗物，如今田垄底下又埋着相似的骨片。这片土地底下，到底还藏着多少被岁月盖住的旧事？

地界划完，新界石立稳，交割便算成了。

夹缝的族人沉默着往回走，一路上没人说话。往日里田埂上总有人说笑，这天只剩脚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。回到聚落，管农事的长辈去找阿婆算账，站在祠堂门口算了半晌，出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。

“少了三分之一的田，今年秋收的粮，撑不到明年开春。”老人叹了口气，声音发涩，“往后每日的口粮得缩一缩，先紧着老人孩子，壮年人多进山挖些野菜、打些野味，凑一凑，兴许能熬过去。”

这话很快传遍了聚落。

没人闹，也没人吵。大家都知道，这是眼下能选的路里，最安稳的一条。可夜里生火做饭的时候，家家户户的灶火都比往日暗了些。妇人盛粥的时候，勺子在锅里顿了顿，舀起的粥比往常稀了不少。小远捧着陶碗蹲在门槛上喝，吸溜了两口，抬头问身边的阿婆：“以后每天都只能喝这么稀吗？”

阿婆摸了摸他的头，没说话，只把自己碗里的粥匀了小半过去。

林清芜坐在自己茅屋的门槛上，捧着一碗同样稀薄的薯粥，慢慢喝着。晚风从谷口吹过来，带着灵泉湿润的气息，还有田地里泥土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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